好莱坞往事:寻找谢莉·杜瓦尔

2022年10月16日 0 Comments

自谢莉·杜瓦尔(Shelley Duvall)从好莱坞销声匿迹后,她只在脱口秀「菲尔医生」一集广受谴责的关于精神疾病的节目中,公开露过一次面。

现在,这位谜一般的女演员终于坐下来与「好莱坞报道」进行了一次对话,讲述了她与斯坦利·库布里克一起拍电影留下的故事与创伤。

在德克萨斯州山区一条宁静的河岸上,谢莉·杜瓦尔把她的白色丰田 4Runner 停在了那儿。

她最喜欢坐的地方是驾驶座,这也是唯一可以坐的地方。从底座到车顶,车里其他地方堆满了东西,比如一桶塑料银器,一个蘑菇片罐头,一束丝质玫瑰花……

现在已 71 岁的杜瓦尔整日坐在车里,吃外卖,与当地人聊天。她与 76 岁的丹·吉尔罗伊(Dan Gilroy)在这附近有一个家,他是早期麦当娜乐队 Breakfast Club 的成员。丹曾与麦当娜有过短暂的恋情,但 1989 年后就一直与杜瓦尔在一起,两人在出演迪士尼电影「老妈唱摇滚」(Mother Goose Rock n Rhyme)时相恋。这部电影由杜瓦尔监制,全明星阵容(包括杜瓦尔的前男友保罗·西蒙),也是千禧一代的文化试金石。

但是,几乎已不会有人认出杜瓦尔演了那部电影,或者,认出她是「闪灵」的女主角 Wendy Torrance——她最出名的角色。

她的头发已经稀疏、灰白,她带着气声的甜美嗓音已经变得沙哑(因为总是吸 Parliament 牌卷烟),她那标志性的形象——靠此扮演了罗伯特·奥特曼(Robert Altman)的电影「大力水手」中的奥利弗·奥维尔的完美形象——已经不见了。

但还有些蛛丝马迹。即使从远处看,她的眼睛仍然闪闪发光。而她那牙尖嘴利的笑容,也是温暖而熟悉的。

杜瓦尔到了隔壁咖啡馆,开着玩笑,对樱桃司康饼赞不绝口。一个女服务员从台阶上跳下来,手里拿着司康饼,透过车窗递给她。

「天堂。」杜瓦尔咬了一口说。后来,一个 50 多岁、带着德州口音的女服务员 Kristina Keller 把我拉到一边说:「我不确定你是谁,但在这个荒山社区里,我们会照应彼此,你明白吧?」

当地人很喜欢杜瓦尔。对他们来说,她更像是一个古怪的阿姨,而不是隐姓埋名的电影明星。他们也很保护她——尤其是 2016 年以来。

当时,菲利普·麦格劳(Phil McGraw) 和他的「菲尔医生」剧组来到这个小镇,对杜瓦尔进行了一次令人不安的采访。期间,她胡言乱语地说着漫无边际的废话,暴露了偏执的幻想。她坚称电影「大力水手」中她的搭档、在 2014 年自杀的罗宾·威廉姆斯(亦是「死亡诗社」的男主角)还活着,而且会变身。

罗宾·威廉姆斯与杜瓦尔在「大力水手」中,1980 年。罗伯特·奥特曼在「闪灵」拍摄期间打电话给杜瓦尔,让她演这个角色。他说:「这是你天生就该演的角色。」

这一集节目遭到了大众的谴责。Kristina Keller 回忆道:「每个人都感到震惊,他们觉得我做作而矫情。」

对于杜瓦尔的许多粉丝,甚至是她最亲密的好莱坞朋友来说,那次令人震惊的「菲尔医生」亮相,是她在上世纪 90 年代中期逃离好莱坞后,第一次有她的消息。

现在,仍没有谁清楚她为什么离开。当时,她作为一个成功而多产的制片人,以对儿童节目的离奇创作,开创了有线电视的先河。

这一切都始于「神话剧场」(Faerie Tale Theatre),一部在当时看来非常超前的剧集。从 1982 年到 1987 年,滚石主唱米克·贾格尔(Mick Jagger)、获过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杰夫·布里吉斯(Jeff Bridges)和永远的公主凯丽·费雪(Carrie Fisher)等明星在蒂姆·伯顿和弗朗西斯·科波拉等人的执导下,在这部剧里重新演绎经典的童话故事,剧集的每一个环节都由杜瓦尔负责监督。

当天观看「菲尔博士」的观众中,就有「玩具总动员 3」、「寻梦环游记」等皮克斯电影的导演 Lee Unkrich。现年 53 岁的 Unkrich 也是世界上最有名的「闪灵」爱好者之一,他目前正在为 Taschen 出版社的一本关于库布里克经典恐怖电影的书做最后的润色。

多年来,他一直在寻找杜瓦尔,但始终没有结果。他所目睹的一切让他感到失望。Unkrich 说:「不幸的是,这期节目让世界看到了患有精神疾病而未得到有效治疗是什么样子。」他补充道,正是由于一直以来的污名化,「杜瓦尔几乎被好莱坞遗忘了」。

「菲尔医生」那期节目从未透露过她的位置,但 Unkrich 没有死心,继续寻找着杜瓦尔。两年前,他终于在德克萨斯州找到了她,并朝圣般地向她展示了库布里克档案中的大量「闪灵」照片。

「我真的很想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她还有什么故事。」 Unkrich 很高兴地发现,「菲尔医生」展现的杜瓦尔只是她的一小部分。是的,她可能会被焦虑症所困扰,或者曲折地描述可怕的外星监控计划。但她也可以长时间连贯地交谈,回忆起生活和事业中最微末的细节,她对此仍非常自豪。

2021 年 1 月的一个温暖的早晨,记者也同样朝圣般地去见了杜瓦尔,不知道会发现什么。只知道,不能让菲利普·麦格劳那毫无同理心的节目为她留下的东西做最后的定义。她的情绪在一天中起伏不定,但是,和 Unkrich 一样,记者发现她的记忆力很敏锐,她的故事也很吸引人。

有一刻,记者站在离她车窗有一段社交安全距离的地方,盘问她关于罗伯特·奥特曼、库布里克以及她在「闪灵」的搭档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的事。杜瓦尔眯起眼睛问道:「你的角度是什么?」这个尖锐而精明的问题让人笑了。很明显,她依旧保持着好莱坞电影人对媒体的防备心,这让记者感到有些紧张。

除了在好莱坞待的 20 年,杜瓦尔的其余一生都是在德克萨斯州方圆 200 英里的范围内度过的。

1949 年 7 月 7 日,她出生于德克萨斯州的沃思堡,父母分别叫 Bob Duvalland 和 Bobbie Duvall。又生了三个男孩之后,这对夫妇最终定居在休斯顿。

她的父亲是一名牛群拍卖师,后来成为一名刑事律师。她的母亲是一名成功的房地产经纪人。杜瓦尔自豪地说:「她在休斯敦创立了自己的公司——太空城房地产(Space City Realty),当时 NASA 刚刚建成。」

杜瓦尔的父亲于 1995 年去世,享年 74 岁。她的母亲于去年 3 月因感染新冠去世。她说,母亲刚满 92 岁,这对她的打击很大。至于她的三个弟弟,Scott、Shane 和 Stewart,她说:「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总在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Shane 在一艘渔船上。Stewart 和他一个叫 Mitch 的朋友一起唱歌。很典型吧?」

在高中时,杜瓦尔是一个全 A 型学生,憧憬有一天能成为科学家。然而,大约高二时,她的成绩开始下滑,开始对男孩产生了兴趣——她在和一个开野马的长发穷小子约会,还形成了一套破坏偶像主义的穿搭风格(白色的摇摆靴、pageboy 发型和巨大的假睫毛)。

当在休斯顿的一个公立社区学院目睹了猴子被活体解剖后,她退学了,科学梦也随之破灭。

杜瓦尔边抽烟边说:「于是,我去了弗利百货公司工作。女士们来到柜台前,我为她们系上围巾,教她们如何打扮。回家时,我闻起来像一朵百合花。我还做了一些模特工作,但不多。」

不过,这已经足够让她认识她的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丈夫,漂亮的长发艺术家 Bernard Sampson。

杜瓦尔回忆道:「我们是在一个为牺牲宇航员举办的慈善会上认识的。」她指的是 1967 年阿波罗 1 号的悲剧,「当时我在给 Rudi Gernreich 做泳衣模特,那种有剪裁的泳衣。」

杜瓦尔就是在为丈夫 Bernard Sampson 的事业奔走的时候,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人。当时他们住在他父母的房子里,杜瓦尔在那举办了一个派对,希望能卖掉一些作品,赚够钱搬出去。参加聚会的人中,有三位电影「空中怪客」的工作人员。他们被杜瓦尔的外表所吸引,也被她热情的推销逗乐了,于是配合着她,让她把画作拿给几个「艺术赞助人」看——实际上,这是罗伯特·奥特曼和他的制片人 Lou Adler 准备的一次秘密试镜。

墨西哥刺绣上衣,补丁牛仔裤,腰间系着铃铛,胳膊下塞着一叠画作,杜瓦尔的妈妈把她送到了休斯顿市中心的一栋大楼。

制片人 Lou Adler 后来说:「她是我见过的精力最充沛的人,她看起来像一朵花。」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要去色情片。但他们说服杜瓦尔相信了罗伯特·奥特曼的诚意。后来在米高梅的要求下,她在休斯敦动物园附近的玫瑰园里做了试镜。杜瓦尔回忆说:「当时,我靠在一个男天使的雕像上。」她透过挡风玻璃向外望去,仿佛这一幕就在面前上演:「铜像和玫瑰园依旧在,而我得到了这个角色。」

杜瓦尔得到了她的第一个角色,在「空中怪客」这部奇异的鸟类学幻想片中扮演了一个像鸟一样的休斯敦天体馆导游。这也让她与罗伯特·奥特曼建立了多产的合作关系,接着出演了六部他的电影,包括「花村」 (1971)、「没有明天的人」 (1974)、「纳什维尔」 (1975)、「西塞英雄谱」(1976)、「三女性」(1977) 以及「大力水手」 (1980)。

到了「没有明天的人」时,杜瓦尔已经成了明星。影片中,她饰演了一个车库老板的女儿剀切,在大萧条时期的密西西比州,爱上了 Keith Carradine 饰演的杀人犯。

曾与杜瓦尔合作出演「纳什维尔」,现年81 岁的演员莉莉·汤姆林(Lily Tomlin)说,她在「没有明天的人」等罗伯特·奥特曼电影中的表现实在超凡脱俗。「纳什维尔」中,杜瓦尔扮演了一个矫情的乡村乐骨肉皮,莉莉·汤姆林饰演了养育两个聋哑孩子的福音歌手。

「她坐在门廊的秋千上,喝着可乐,Keith Carradine 正向她走来。她是那么的纯真,演得如此甜美有趣、令人心碎,简直要了我的命。」 和许多人一样,莉莉·汤姆林早与杜瓦尔断了联系。

汤姆林说:「第一次听说她不见踪影后,我曾试着找过一会儿。当时我有个找她的计划,但并没有真的付出多少,我有点后悔。」

由于在「没有明天的人」中的出色表演,罗伯特·奥特曼把杜瓦尔拉到一旁,告诉她「你是一个伟大的演员」,这让她有信心去与其他导演合作。

大约在那时,杜瓦尔第一次享受到了被关注的滋味。Lou Adler 让她飞到洛杉矶接受「洛杉矶时报」的采访。周日娱乐版的负责人 Charles Champlin 写了一篇不可思议的报道。照片占据了半个版面,标题是「永远不要改变」。

1974 年,自 1970 年结婚的杜瓦尔和桑普森为了事业决定迁到洛杉矶,搬进了格里菲斯天文台附近的一个车库上的小木屋。但他们的婚姻却在这一年终结。

当时,电影业在经历了数十年的衰落后,正在从根本上重塑自己,成为以导演为主导的、反形式化的「新好莱坞」。而杜瓦尔,作为这个运动中最令人钦佩的特立独行的缪斯女神, 正甜蜜地处于这场风暴中心。她结识了卡罗尔·凯恩(Carol Kane),这位出名的女演员提议她们去另一个演员朋友家拜访。

杜瓦尔说:「她带我去到那儿,我见到了杰克·尼科尔森和罗曼·波兰斯基。」沃伦·比蒂(Warren Beatty)也在那里,但她已经在「花村」的片场见过他了。这不是场聚会,他们只是在等篮球比赛开场。杜瓦尔和尼科尔森还要再过五年才会合作,创造两个人事业的高峰。但她对未来搭档的第一印象是,尼克尔森风趣迷人,就像那个圈子里的所有男人。

杜瓦尔的回忆中,早年在洛杉矶的那些日子「有趣但安静」,因为其他导演的电话似乎从未来过。她说:「开始确实遇到了有趣的人,有一整群饥肠辘辘的演员在开派对,每个人都会带来一盘食物。」更高级一点的话,也有在「超人」导演 Richard Donner 家中举行的派对,这些活动也只是为了「看看年轻的男女演员们」。有些人成了名。比如有一个木工,他接了一个大活儿,为一个制片厂高管的家里建了一个瀑布。每次高管家开派对的时候,大家都会看到这个瀑布。那个木匠是谁呢?哈里森·福特(Harrison Ford,「星球大战」中的韩·索罗和「夺宝奇兵」中的印第安纳·琼斯)。

1976 年,她去了纽约,在伍迪-艾伦的「安妮霍尔」中出演了一个小角色,却令人难忘。正是在那部电影中,她遇到了保罗·西蒙并开始约会。随后他们分开了几个月,她为奥特曼拍摄了「三女性」,一部如梦似幻的前卫电影。奥特曼说,这部电影是在睡梦中成型的,包括演员也是。对杜瓦尔来说,这部影片将是职业生涯中一个重大的突破。

电影在加州的棕榈泉市拍摄了六周。米莉(杜瓦尔饰),一个虚荣无知的健康水疗中心的工作人员,接受了一个名叫佩姬(茜茜·斯派塞克饰)的同事当室友。随后,两个女人开始了一段诡异的、共同依赖的关系。

71 岁的斯派塞克说:「我们永远不知道电影的发展方向。每天早上,我们都会收到当天的拍摄内容,总是按顺序拍,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她形容杜瓦尔是「一个非凡的搭档」,很有趣,很善良,大家都崇拜她。她总是有备而来,总是很幽默,对工作非常认真。

辛苦的工作得到了回报。杜瓦尔的表演让影评人目瞪口呆。影评人、普利策奖获得者 Roger Ebert 写道:「她身上有一种开放性,不知何故,在她那张脸与我们的眼睛之间仿佛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摄影机、台词、妆容、表演方法,她在自发地成为角色。」

杜瓦尔获得了 1977 年戛纳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奖。斯派塞克回忆:「当时我和她在一起,真是太神奇了,她演得浑然天成,神乎其神。」

奥特曼、杜瓦尔与茜茜·斯派塞克在 1977 年戛纳电影节「三女性」的首映礼,杜瓦尔凭此获得当年的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斯派塞克回忆道:「法国人喜欢杜瓦尔,迫不及待地把目光投向这部电影。」

在「三女性」的高潮的一幕中,没能力的米莉被迫接生一个死胎,而佩姬在一旁袖手旁观,不顾她找医生的请求。这一幕有种原始的、令人不安的恐怖——它说服了库布里克让杜瓦尔在他改编的斯蒂芬·金的小说「闪灵」中饰演女主角。

故事发生在科罗拉多州落基山脉的一家闹鬼酒店。库布里克本人电话邀请了她,说她很会哭。她还从未见过这位导演。没有剧本,库布里克给她寄来了原著小说,让她读一读。

杜瓦尔当时正和男友住在曼哈顿。「我正读到一个很恐怖的场景,没有听到他进来的声音。他悄悄走到身后,然后吓了我一跳。我真的很生气,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但已经渐行渐远。一个月后,1979 年新年,杜瓦尔准备飞往伦敦拍摄「闪灵」时,西蒙在机场和她分手了。整个横跨大西洋的旅途中她都在哭泣,没想到,这只是接下来的马拉松前的热身。抵达伦敦后,库布里克带着女儿薇薇安见到了他的明星。杜瓦尔说:「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仅此而已。其余时间我们都在工作。」

「三女性」从头到尾花了 6 周时间拍摄,而「闪灵」花了 56 周。一部分的原因是,1979 年 2 月,埃尔斯特里制片厂的一场大火严重破坏了故事主要发生地 Overlook Hotel 的布景——这是当时有史以来最大的布景,需要重建。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库布里克出了名的严格过程。拍摄日程非常艰苦,导演每周要拍摄六天,每天长达 16 个小时。那段时间里,杜瓦尔需要把自己调整到绝对歇斯底里的状态,饰演作家(尼科尔森饰)的妻子。大雪天里,这位作家在度假酒店里发了疯,想用斧头砍死他的家人。

尼科尔森当时在伦敦租了一套房子,与那会儿的女友安杰丽卡·休斯顿同居,杜瓦尔则在赫特福德郡乡下的摄影棚旁租了一套公寓。拍摄期间,她一直住在那里,只与一条狗和两只鸟作伴。

69 岁的休斯顿说:「没有人像她一样。正常人会选择住伦敦,尽管可能在来回奔波的路上堵两个小时。但杜瓦尔却在片场旁边住了整整一年半。因为她实在太敬业,不想因为没有全身心投入而对不起自己或别人。」

杜瓦尔说:「库布里克至少要拍第 35 遍才会确定满意。35 个镜头,又跑又哭,还带着一个小男孩,特别难。而且排练一次后就开拍,真的很难。」拍戏前,她会放一个索尼随身听,听一些悲伤的歌曲,或者想一些生活中很悲伤的事情,或是想念家人和朋友。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身体就会反抗,它说:「别再这样对我了,我不想每天都哭。」

「有时候,光是这个念头就会让我哭。周一醒来,一大早,就意识到必须哭一整天,因为当天的戏就是如此——光是想想它我都想哭了。我会想,哦,不,不行了,不行。但我还是做到了,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杰克也对我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当问及库布里克是否为了逼出她的演技,对她异常残忍,甚至虐待她时,杜瓦尔回答说:「他身上有那种劲头,肯定有。但我想,可能是因为过去某个时候,人们也是这样对待他的。他的第一、第二部电影可是「杀手之吻」和「杀手」。

记者追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库布里克是更像「闪灵」中的疯子,而不是那个善良的厨师?杜瓦尔回答:「不,他对我非常热情,很友好。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杰克和我身上。在剧组等待的时候,他总想坐下来聊上几个小时。而工作人员会说,斯坦利,我们有大约 60 人在等你。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但据休斯顿回忆,库布里克和尼克尔森可能对杜瓦尔过于粗暴:「我感觉,当然杰克当时也提到过,杜瓦尔在处理作品的情感体量时有点困难。而且他们似乎没有那么多的同情心,有点像男孩们在拉帮结派。这完全可能是我对情况的误读,但我就是感觉到了。而且那几天见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有种被折磨的感觉,有点恍惚。我不觉得有人特别关心她。」

不过,休斯顿也承认,不能否认最终的作品的凶猛力量。她说:「你可以这么看,是她背负了这部电影。杰克在某种喜剧和恐怖之间摇摆不定,而库布里克就是库布里克,神秘、有趣、强大。但她能置身于这两股强大的力量中间,实在太了不起了。她承受了, 这非常勇敢。」

「闪灵」中有一幕创下了重拍次数最多的吉尼斯世界纪录。这场戏中,旅馆的厨师在与小孩讨论「闪灵」的能力,这种灵异的天赋可以让男孩看到酒店恐怖过去。库布里克让演员们拍了 148 次。但另一场要求高得多的楼梯戏,只拍了 127 次。杜瓦尔说:「这场戏很难,不过成为了影片中最好的场景之一。我想再看一遍这部电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了。」

于是,记者谷歌搜到了这一段戏,把 iPhone 放在她车内的仪表板上,按了播放。记者说,他永远不会忘记 71 岁的杜瓦尔看着 30 岁的自己向尼克尔森挥舞着球棒,因为他威胁要砸碎她的大脑的经历。

她回答说:「因为这场戏我们大约拍了三个星期,每天都在哭。它太难了。杰克演得如此的好——如此的可怕。我只能想象有多少女人要经历这种事情。」

至今,为何杜瓦尔 27 年前在 Studio City 留下了她与丹·吉尔罗伊共享的一万多平方米的地产,以及 36 只鸟、8 只狗和两只猫,重新搬到德州定居,仍是个不解之谜。吉尔罗伊拒绝接受采访,他们也不准记者去他们的家。无论有意无意,杜瓦尔都善于转移线 日的洛杉矶北岭地震给她的房子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记者问她这是否属实。

「不,是人。之后,联邦紧急措施署来了一些人,接着又有人。前一天是工程师,后一天是保险人员,有时同时来……」

已知的是,杜瓦尔当年晚些时候来到了德州的奥斯汀,拍摄史蒂文·索德伯格的犯罪片「危险狂爱」中的一个小角色。她当时遇到了经济问题,但对其原因却含糊其辞。

她说:「这不仅仅是拥有一些赚钱的东西,还必须控制它。你必须确保它是一笔好买卖。」 她想着拍完电影就去休斯顿,因为母亲可能帮她。杜瓦尔的母亲说:「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为什么不做一些艺术呢? 」

「我一直在想,是啊,乔尼·米切尔一幅画能赚 4 万美元。我也不妨试试。」杜瓦尔说

然而,画作从完成,杜瓦尔也从未离开德州。接下来的 20 年里,她完全从地图上消失了。

直到 2016 年,「菲尔医生」的一位制作人联系到她。提到菲利普·麦格劳的名字时,她显然很痛苦。杜瓦尔说:「我通过不怎么愉快的方式,发现了他是怎样的人。我母亲也不喜欢他。很多人,包括丹,都说我不该接受采访。」(她在丹·吉尔罗伊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了采访。)

节目播出,受到攻击之后,菲利普·麦格劳多次尝试联系杜瓦尔:「他开始给我母亲打电话。她告诉他,不要再给我女儿打电话了。但他一直打给我母亲,想通过她让我再和他说话。」

「菲尔医生」节目的发言人表示:「我们认为每一期节目,包括杜瓦尔和她与精神疾病的斗争的节目,都是一个与观众分享引起共鸣的、有用的信息和观点的机会。我们并不像许多人那样附加与精神疾病相关的污名。在没有别人提供帮助的情况下,我们的目标是记录她的挣扎,并提供好的资源,改变她的轨迹,就像我们在 19 年里为许多人所做的那样。不幸的是,她拒绝了我们最初提供的住院治疗,这包括全面的身体和精神评估,给她一个机会来私下应对挑战。经过几个月的后续跟踪,在她母亲的合作下,她最终拒绝了援助。我们当然非常失望,但这些帮助的提议今天仍然有效。」

2018年,来自奥斯汀附近的艺术家赖恩·奥伯迈尔(Ryan Obermeyer)拜访了杜瓦尔,他是从小看「神话剧场」长大的,很关心她的生活。39 岁的奥伯迈尔说:「我带了张印有我画作的明信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把它留给了丹。十分钟后,杜瓦尔打电话过来,说想见见我。」这促成了定期的午餐聚会和一段难得的友谊。

杜瓦尔在她的职业生涯中积累了一批纪念品——库布里克曾将「闪灵」结尾镜头的「7 月 4 日舞会,1921 年」那张照片赠送给她,不过大部分纪念品已经丢失。奥伯迈尔怀疑她没有钱去支付储物柜的租金,东西已经被拍卖。他在 eBay 上发现了一些杜瓦尔的私人信件,并为她买了回来。

他还尽力帮杜瓦尔与老朋友联系起来。2019 年,杜瓦尔 70 岁生日时,他帮她与在「神话剧场」中扮演匹诺曹的 Paul Reubens 进行了一次惊喜的 FaceTime 通话。为了纪念生日,奥伯迈尔还在她最喜欢的餐厅「红龙虾」(Red Lobster)举办了一场派对,邀请了她的一些最死忠的粉丝。他说:「有一个人甚至从澳大利亚赶来,我们吃了一个神话剧场的蛋糕。」

在相处的过程中,有一次,杜瓦尔分享了童年回忆,那是休斯顿唯一的一次雪天。「大家放学了,都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我们在前院堆了雪人。结果,我们把雪人堆好后,其他的东西又都变绿了,因为我们把所有的雪都用完了。」

这个画面击中了现场所有人的心:一个来自德克萨斯州的大眼睛小女孩,抓住了一个难得的神奇时刻,为自己建造了一些美好的东西。但环顾四周,却发现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而且一直都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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